回复:杨逸的《小王》:距离中的苦斗与澄彻
五、距离与徒劳
为了逃离伤痛而渴望距离又陷入距离的深渊而和距离苦斗,和距离搏斗而又制造了新的距离--小王向每天周而复始地在推动巨石的希腊神话里的西西弗斯,她的奋斗是一种徒劳。小王的婆婆将要逝世时,她觉得如果婆婆逝世,她存在于日本的理由都没有了。为了躲避前夫的搔扰,她千里迢迢逃到日本,然而她的心中正孕育一中新的逃离,而每次逃离都不能实现她所希望的解脱。
然而尽管是徒劳,她仍然用尽全力地活着,用尽全力地工作,这正像西西弗斯,徒劳而永不休止,这徒劳本身就是一种悲壮,这也可能就是池泽夏树所说的《小王》的意义所在:“杨逸把日本语文学中所没有的素材,把我们不知道的文化,或者说我们已经忘却了生存方式,从中国带到了日本文学中。总之,主人公小王的生存方式,她的执著和充满朝气,在我们这里似乎已经不存在了。”
西方人所表现的徒劳,往往带有非常浓重的悲剧性。有趣的是,在东方的文学与宗教中,也有很多典型的有关“徒劳”的表现,但往往体现了和西方式徒劳完全不同的意境。禅宗语录《毒语心录》中有这样一首诗:“德云闲古锥,几下妙峰顶。雇他痴圣人,担雪共填井。”这里讲的是像“闲古锥”一样迟钝古旧,无用闲置的比丘德云,几次从修行的妙峰顶上下来,其目的就是雇用一个“痴圣人”,和他一起担雪填井。可是雪放到水里马上就会融化的,担雪填井,纯粹就是一种“徒劳”。而德云式的“徒劳”,却和惩罚性的西西弗斯式的“徒劳”有着截然不同的意义,这首诗是一个禅的公案,解释这个公案的人说这是对一种永不完成、无始无终的宇宙精神的体认,正是这种摒弃世俗的目的性的“徒劳”,才能使人体认生命融于宇宙精神的无限的广延性,正像雪融于水一样。而目的性本身没有“无限的广延性”,是一个“终止符”。
而在传统的日本文学中,徒劳往往也是一种美。日本作家川端康成所写的小说《雪国》,可以说表现的也是一种“徒劳”之美。
《雪国》以越后的汤泽雪国为背景,主要是描写小文人岛村三次来雪国,和艺妓驹子间的交往。驹子真挚地爱着岛村,而岛村却是个无为徒食之辈,他不过是一个“通过工作嘲笑自己”,从而产生悲哀的梦幻的“虚无”的代言人,他的妻子在东京,雪国没有把他吸引过来的力量,在《雪国》的全篇中,他只不过“三年来了三次”,他注定要回东京,驹子那炽热如火的爱,在他那里只得到了“像撞击墙壁般空虚的回声”。
由于爱的对象的虚无,爱的本身也带有了“不可实现”的虚无感。然而这爱之美,正是在这虚无中实现的。驹子犹如雪国朝阳般的生命力,也正是在对岛村的挚爱中实现的,而且她知道这爱不过是一种“美的徒劳”。
然而在川端康成看来,这虚无中的爱是极美的,它“虚无得像一朵濡湿的花”——不是为了其他的目的而开放,而是为了开放而开放。花的美在于它为花而红,而黄,而不在于它会结出有实用价值的果实和种子。虚无的爱正像花一样,爱本身就是价值,虽然它是不能实现其他目的的徒劳,然而它是美,是生命之花鲜活的美,美的价值在美本身,而不在于实现某种功利。
《小王》也是如此,逃离伤痛而渴望距离又陷入距离的深渊而和距离苦斗,和距离搏斗而又制造了新的距离--她的奋斗从结果上看是一种徒劳,但是这个过程却是执著而充满朝气的,是拼命地活着,这种生存的方式本身就是美的。
作者杨逸似乎很早就理解这种徒劳之美,十多年前,她在1996年9月12日的《中文导报》上发表过如下的诗作:
本是去尝试海风的清爽/迎面吹来的却是饱含著咸味的湿凉/万里晴空的下面/为何不禁会感到几分凄伤/环视左右的人群/当然觅不到似曾相识的面庞/走进凉凉的海水/那感觉就像我初次踏入成田空港/那拍打我的海浪/也许曾是我的追求、抑或是一种动力/促我去深海中/寻找那渺茫的宝藏/尽管我已被裹进无数的孤独 /我却没有勇气回头望/因为我不想/那妈妈笑脸一样的太阳/会阴沈/ 更不想只染湿了双脚/就灰灰地败逃回安全的家乡/尽管海风无情、海水冰一样地凉/也许我无法适应、更难以战胜/只要海水里溶进了我的体温/小鱼们的记忆里有一个不曾偷懒的玩浪人/也许仅仅只有一瞬间 /但那也一定会成为感人一章
这只求在小鱼们的记忆里留下感人一章的玩浪人,难道不是十几年后在卓绝的徒劳中苦斗的小王的先声?